犹存.

我见君去意惊辰 空候风雪无归人

望剑如面

望剑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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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

权一真有一把心爱的藏剑。

武神有珍爱的兵器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只是对权一真这样的人来说,这把藏剑能完好地保存至今,也算是奇事一桩。

那把剑悬挂在他腰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样子,剑鞘的纹路古朴泛旧,依稀看得出人工打磨的痕迹。想来做剑鞘的那人手艺是不太熟练的。

他总不用这把剑与人相斗,哪怕赤手空拳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亦是如此。

裴茗曾笑他护一把剑跟护老婆似的,权一真自是追着他打了一阵。
只是后来梦中惊醒时,遥望远山千霖,身感料峭晨风,惶惶无言。

他回到了当年与师兄一同求学的地方。百年已过,昔日赫赫门宗已是残垣破壁。
晨阳映雪,唯他一人独立。

再不见白衣清寰,站在悬崖看千山青霖落日孤鸿都顺着冷峭山风送入他眼中,唤他一句师兄,回眸便是温润笑意。

而如今,故人不知踪影何处。

何错之有?

权一真忽然拔剑出鞘。清光刀影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声,雪地之上黑衣掠影。

舞的是那套师兄教他的醉鸿引,剑法讲究“锋意”,弯手折腰都极尽有力,剑风赫赫荡开絮风白雪,落于他满肩满头。

澄澈的剑身倒映出他眼锋,泛着微红。

何错?
错在无知轻狂,害师兄陷入困境而不自知。话意伤人,不知人情世故,不知他师兄一颗心被践踏得稀烂,偏生还自以为能得师兄欢喜,不见他温柔包容,有口难言。

上挑,下劈,少年的动作忽然慢下来,与某个白衣人影重叠。
剑气锋锐而不逼人,宛如澄明泉水,与疏狂风声相接敲打出弦音冥冥。如师兄的人一般,是流云舒卷是山泉冷石。

他收势过快一头向前栽倒,长剑脱手向上高高抛起,剑身擦过料峭冷风发出铮铮鸣响,复又落下,从他眼前划过深深插入雪地。

少年跪坐在地缓慢地扇动眼睫,一身黑衣沾满簌簌白雪,落了满怀满襟。

他不知待了多久,终于意识到无人任他孩子气玩闹从身后接住他,无人责备话语犹带笑意,无人拉他起身手心温热,无人为他披风系带拂开他满目霜雪。

于是眼中凝结水汽,两行热泪顺着少年稚嫩面容倏地落下,那双不染尘世世故的眼底终于为他的师兄知了世事,只是却没有人再听他的认错和悔过。

我知错了,师兄。

然而如今你又在哪里。

黑发少年终于紧握剑柄垂首放声痛哭,白雪纷扬砌开他满目的泪水在他脸颊蜿蜒成深深的沟壑。

他抱着十六岁那年师兄赠与他亲手打造的剑,心中痛极不能言喻,一朝回首往昔。

于是忽然明白。

师兄是否早知有今日。

赠剑何意之有?


——喻意此生不见,望剑如面。

望剑如面.FIN

忘川伊人赋

忘川伊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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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引渡人?”

“负人间罪业,渡世间亡魂,不渡己。”
  

[一]千灯逐流引归魂
     

这条河名为忘川,忘记的忘,山川的川。他的名字叫小二,小个子的小,一二的二。

他是个饿死鬼,充其量算在冥府里打杂的。判官看他机灵,生的还算端正,便派他来与引渡人作陪。

“引渡人是什么?”那时他好奇地问判官。总得明白自己往后的主子是哪儿的官才好伺候啊。

判官大人埋在一堆卷首里淡淡地说“负人间罪业,渡世间亡魂,不渡己。此为引渡人。”

听起来怎么这么凄惨,这算哪门子的官。小二晃晃脑袋。

他是在三百年前的一个中元节夜里见到这位引渡人的。

本腹诽着判官大人骗了他,这河哪跟寻常河流有什么不同,哪有什么光芒游离,恍若人间天河。不就是比平常河流更加宽敞?

他正蹲在木桥边戳判官的小人,便见忘川之上忽然泛起白雾。

那雾不知从何而来,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整个忘川河。一眼望去远方隐约可见青山,除却夜色,便是烟雾弥漫。

小二呆呆地看着那些雾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须臾间想起判官大人的话。
人间每年的中元节,冥河便与忘川相连,川上光点流离,明明如繁星,恍若人间天河。

他虽是个鬼不用呼吸,但还是不禁屏气静立。

忘川,在发光。

无数细碎的光芒从水流平缓的忘川之上浮起来,把河水映成淡淡的金色。如露似幻,仿佛置身于梦境。

那些光点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小二忍不住去碰碰,像捉萤火虫一样捧在手心。手中的那抹光忽然更亮了,须臾间有无数灿烂的光影在他身侧展开。

幼时青梅竹马,总角之交言笑晏晏。
豆蔻年华,少女在铜镜前细致地描摹黛眉,眼中含着万顷水色。
出嫁那年,初试红妆,额见点丹,樱唇染红,一双秋瞳了尽了柔情千种。
然后岁月消逝,但催人老,鬓染白雪,朱颜辞镜,那女子坐在深闺中背影消瘦,依稀与多年前笑意盎然的少女重叠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打开手心把那点光放出来,然后那些画面慢慢消散了,随着万千星辉向忘川游离。

寂静的远方悠悠地响起阵阵水声,越发近了。一人影御着一方扁舟穿过雾色迷离,山谷间有清越歌声回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方轻舟游到了桥头停下,船上的人回眸看他,斗笠上的轻纱随风而动。他含着笑意问道“小儿,但去何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引渡人。一身白衣,斗笠遮面,置身于万千星风之中,身上没有冥府森森的鬼气,反倒出尘入世,像个神仙。

“小人是判官大人派来与您作陪的,判官大人说忘川一游百年孤寂,怕您乏了,让我来给您解解闷儿。”他脆生生地答到。

那人似乎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那便多谢判官大人一番美意。嗯……你叫什么名字?”

他歪歪头,答到“我叫小二。”

那白衣人邀他上了船。

他坐在船尾被拥簇在万千光华之中,疑惑道,“引渡使大人,这些光点点是什么呀?”

“忘川所渡,不过亡魂。”那人掌起手中竹竿,不回头地答到,音色里始终含了几分笑意。

这些,便是亡魂?

小二好奇地和那些光点大眼瞪小眼,半响又回头问道。

“引渡使大人,我们这是要往哪去?”

那人久未言。小二忍不住侧身去看他。

这一眼望去,是远山千霖被墨笔浸染开的黛青色,无数星火如蜉蝣直上,映得水色,天色和山青峻岭都是灿烂的光辉。
而那人一身白衣始终,清风扬袖,站在船头面向流水汨汨,面向远山青岭。

“我……要去忘川的尽头。”引渡人微微仰起头,语气里似乎微带怅然。
“这方是青山,青山的更远处是忘川的尽头。我走了几百年,要去寻那处尽头。”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会陪着引渡使大人找到那方尽头的。”

那人也答,“好。”似乎笑了。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摆渡船忘川一游,这一游,便是千年不停。

[二]莫执佛莲叹凡尘

这条河名为忘川,忘记的忘,山川的川。他的名字叫师青玄,三百多年前是上天庭的神仙,那时的他算得上是天庭里的一位人物。人人都唤他“风师大人”,语气大抵是讨好或者惶恐的。

有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此间繁华,是为仙京。

他在天上平白享了不知多少年的荣华富贵,讽刺的却是此等天命乃是占了他人气运强夺来的。

何等的可笑。

然后最终恩怨都埋作土,该复仇的人复仇,该偿还的人偿还。本以为从此便只是怨恨和愧疚,要划得泾渭分明。
只是那人把他丢弃在皇城中,默默远走之后,他师青玄终究还是迷惘了。

算什么呢?如此这般,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已分不清爱恨谁者更多,如今来算,竟是连丝毫关联都不再。当真是,泾渭分明,界限清晰,要把藕断丝连都斩断得干干净净。

再然后,百年弹指一挥间。他成了鬼。

往上为神,往下为鬼。他师青玄生前做过神,身死成为鬼,倒是稀奇。怕在这三界之中,也是头一遭。

鬼魂没有实体,轻飘飘的一片。他悬浮在皇城之上,看这方河清宴海,繁华福芜的人间景色,不知所措了很久。

“卖烧饼诶——三文钱一个——”
“诶大娘你的烧饼拿好——”

“听说这皇城的王家公子昨儿个又掀了醉香楼……官府的李大人……”

“这位公子……小女子不才……”

人影幢青衣,烟色瀚世间。

凡尘之音渺渺,杂乱无章,各色淋漓。

他走过街口,路过盛世,无人问他何所依,无人见他何所去。

然后他这抹游魂,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城外忘川之畔。

那条常人看不见的河流隐匿于丛丛茂盛的芦苇滩里,师青玄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惊起白絮纷飞和灿烂萤火游动。

他看见前方木桥尽头,一叶小舟停泊,佝偻的萧条身形立在船头,斗笠下白须长长,布满沧桑皱纹的脸听到响动看过来,目光浑浊。

是位老人。

“这位老伯,敢问……”
“小儿,此地乃是忘川,要想过河,得先排队。”
话被截断,师青玄怔然“……忘川?”

看他似乎难以置信,老人斜睨他一眼,嘴里嘟哝着“是个新死的?”复又不耐烦到,“算了,既然是个新来的就懒得与你多计较,上来吧。”老翁架起臂中的竹竿,不甚在意地说。

师青玄便迷迷糊糊地走上了那叶小舟。

“老伯,我们这是要去何方?”白衣人坐在船尾问到。

“去忘川的尽头。”老翁手里的竹竿划开水面,显露出清澈水底的曼曼白花,似莲非莲,洁白异常,光秃秃的细长茎干,没有叶子。

“忘川的尽头又是何方 ?”他继续问到。

水声了了,雾色朦胧之间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忘川的尽头啊,就是那方青山更远处的地方。”

“那我们为何要去忘川的尽头?”

“嘿你这小子,话怎么这么多呢?快住嘴……”

那叶小舟身后随着万千星灵微光,向着远山千霖徐徐独行。慢慢悠悠的,直到人和船都看不清了。

“还有吗?”小二坐在船尾转过头来问到。
“后来那个老爷爷找到忘川的尽头了吗?那个“石亲宣”又怎么啦?”
小鬼头拿着女鬼姐姐哪里分来的小瓜子儿磕得咔嚓咔嚓有劲儿,听着摆渡人讲了无数遍的故事,眼睛扑闪扑闪地问。

“后来啊……”白衣人站在船头,伸手掠过一抹魂火,淡淡地说“后来那个老爷爷消失了。”

所谓摆渡人,其实就是执念凝聚而成的“灵”。不是神不是鬼,更不是人。可存留在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忘川之上。百年千年万年,均可。

只是执念,总有一日,是要消散的。

不知多少个年头之后,那日,有一个女鬼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忘川边的芦苇地。

那女子生得娇艳,又有种别样的英气藏于眉宇之间,总之好看得不似常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揪住老头的一把白胡须怒目而视:“你个老不死的东西,竟敢给姑奶奶下封魂咒,可算让我等着天劫给劈死了,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师青玄被这份泼辣吓得倒退了几步,却见那女子骂着骂着忽然红了眼眶。

听她哽咽出声“我找了你三百年……你这个臭道士……破道士……混账……呜——”

他看见那老翁沉默复又笑着说,“你这小跟屁虫,封了你的魂,不也照样来了吗。”

声音平静,仿佛流沙穿过百年寂寞磨损成烟尘了了,飘荡在孤独的边缘,任由风沙迷眼。
最后沉淀下来温柔。

中元节那晚老伯牵着那女人走了,他站在平静流淌的忘川之中对师青玄说“你非凡人,不是普通的鬼 。”

他顿了顿又道“虽不知为何九重天上的神仙有朝一日也会成鬼,但你若是不想入轮回,便可在此当个摆渡人。”

师青玄却朝他淡然笑了,清风徐来,扬起白衣墨发。“算不得是神仙。不怕您笑话,我正是个冒牌货,是个被赶出上天庭的丧门犬。至于轮回……”他苦笑,“我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阎王爷真肯收我?”

老翁睨他一眼,“世间魂魄,人神妖鬼精怪,阎罗殿里是不收神魂的,但你死前神格已失,是个正儿八经的凡人,阎王爷为何不收?舍弃不下这世间的人,便莫怪忘川不渡你 。”

师青玄站在原地半饷无言,直到惊觉水声激荡,那女子和老翁走远了,他忽然大声问道“那么鬼呢?”

水声顿停。

他颤抖着语气,喉间重逾千金,“便是绝境鬼王,有朝一日,也会消散,也会入这轮回?”

他心里尽数是惶恐,半点不想听到“不知”或者“不会”,半饷却听到一声笃定的“会”。

“尘世万物,有生有灭,神鬼皆不例外。只是你要等,或许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等他执念消弭,或者法力溃散,不得停留于人间。”

师青玄愣怔,而后惨然一笑。

“那我……若是要渡他呢?
渡他来世平安康健,万事如意。要他家庭美满,一生喜乐。要他不入轮回之苦,飞升成神。如此这般……能否?”

摆渡人回首看他,缓声道“能。”

一字猝不及防地砸入心底,仿佛石裂镜像,万顷风雨泄下,世界地动山摇。

刹那间闪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那个人黑衣清肃,一双了无温度的眸看着着他,冷冷吐出“你认错人了”的时候。

悲满喉头,泣亦难。

“渡他九世轮回,洗净他绝境鬼王的罪孽和怨恨,若是有飞升命格,此后自会成神。”

“多谢赐教。”老翁看见那白衣年轻人含着清泪深深闭目一笑。

那便是他们最后一面。

视线尽头是那人泪落满襟,狼狈不已,却笑着朝他合袖一拜。“您去便是,此后,我便是这忘川的引渡人。”

有光华绕身,白衣清寰,烨然若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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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转过头来奶声奶气地问“那是不是后来那个青玄小哥哥也和老伯伯一样被漂亮姐姐牵走了啊?”

师青玄侧首微笑。道:“不是。”

那小鬼头便和往日说到这里一般,露出沮丧的神情。

小二乃是冥府里普通的饿死鬼,非是引渡人,自然不可能长留世间百年之久。
如今他还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向师青玄讨故事听,功劳实属应是判官大人每十年一次以冥府的三途花辅以自身鲜血维持。
更有趣的是师青玄发现,此事小二并不知晓,只是每十年便损失一段记忆,记忆的起点永远停留在他们初见的那刻。

他并未问过,那判官也不曾解释过,只是每次离开的背影仓皇失落,仿佛失了魂。半分没有平日从容的模样。

师青玄蓦然,眼前飘茫掠过远方青山。
又何尝不是另一段痛苦。

他继续开口接上故事。

“后来那个师青玄啊,就在忘川做起了不知多少代引渡人,等一个人……”

[三]轮回往生缘断念

引渡是个不需要什么技术的活儿,师青玄向来是个随性飒然的人,带起老翁所赠斗笠,架起竹竿,小舟便晃晃悠悠地游曳向前了。

第一年,他孤身一人。在没有尽头的忘川之上继续寻那方青山。只是涉水千里,青山近在眼前,未能渡青山。

第二年,他见到了判官。白衣的冥官见换了引渡人也未曾说什么,只言下一年送一人来作陪。师青玄便笑着谢过了。

……

第不知道多少年,他看遍这路上不尽相同却又每每相似的景色,小二也不知辗转反复度过了多少个十年。
那一日两岸的芦苇开了,轻絮飘扬,总是夜晚的忘川之上升起无数星火,又是一年中元节。

师青玄将船停靠在岸边,等待亡魂寻来,却在忘川之畔,找到了那抹熟悉的黑衣。

他就站在微弱的渔火之下,面色沉静,身姿挺拔。经年不见,未曾有变。

轻舟游到桥畔,师青玄斗笠遮面,微侧首,含笑道“这位客官,该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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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隔不久便能遇见他,有时是十几二十年,有时是古稀之岁,有时又能逾越百年之久。

师青玄恍然觉得,他这样也算是,看遍了贺玄的一生吧,如若贺玄只是个凡人。

忘川匆忙的流淌,义无反顾地奔向远处青山。
星辉散尽,复又重聚,游离在忘川之上仿佛群鲫过江。

跌跌撞撞又是很多年。

这一年的中元节,那等在忘川桥畔的黑衣人身旁,还站着判官。

“我竟不知,你渡的是这位大人物。”白衣判官轻声开口。

师青玄没听出他有阻挠之意,便微微笑了。
“已是最后一世,过了奈何桥,他便不是黑水沉舟了。”

小二坐在船尾好奇,歪歪头。

判官似乎欲言又止,良久,道“虽知你不会停下,但劝告一句,你只是一抹“执念”,渡绝镜鬼王功业圆满,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却看见那白衣人在斗笠下忽的轻笑,竟带着几分如风的疏狂洒脱,声气上扬道“又是如何个万劫不复法?”

判官默然。
不在乎这些的人,自然他是不必再多言了。

那一叶方舟载着四人便上路了,幽幽粼巡的水面上荡漾开金色的波澜,身后跟随着万千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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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忘川途,奈何桥上路。

鬼魂经忘川引渡,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方才算是能入轮回了。

而奈何桥便是架在忘川之上的一座桥。红木老朽,破败不堪,确实如此。
一眼望去,望不到奈何桥的边。

师青玄停了木舟,轻声唤道“明兄。该上路了。”
那声明兄仿佛被什么压抑住,轻得几不可闻。

贺玄慢慢抬起头来,眼中迷茫一片。
“上……路?”

“顺着这条河,走到那方尽头便是了。”

贺玄看着他良久 ,轻轻点头。便听他的话踏进忘川之中,水流没过半身,他也不回头,就这样缓步向前走去。

水声清越,两步,他顿足回首,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我……有些怕……你能带我走吗……”

残月当空,皓月映水,他站在清冷的光辉之中问他,“你能带我走吗?”
眼中全是惶然无措。

“不可!”
判官来不及阻止,便听见引渡人涩声回答“好。”声音里,居然是笑意弥漫的。

“你……”
“我知晓。”白衣人温声回答,然后落入水中。

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望着眼前一片月色星辉,眼前迷蒙成一片。

忽的想起那些年与贺玄同游人间的时候,到最后,这些寻常的记忆原来才是最深刻最让人无法自拔的,让他这几百年来辗转反侧,烈火焚心,爱而不得,恨而不得,求而不得。

他一步一步向前迈去,倾尽其力,能感觉到忘川的水慢慢灌进他身体的每一寸。

恍惚间有人在身后说“剔骨剜心之痛……”
他牵扯嘴角,想要仰天大笑,嘲讽不过如此。

剔骨剜心,总比爱恨难分更好。

他走了这么远,这么久,却还是不能分明。只是想要尽可能地,把往日种种都归还。

“明兄。”他走近那人身侧,如往常一般笑着说。
“我带你走。”
那人便答“好。”

[四]青山更远不归人

“后来呢?他是不是和贺玄一起入了轮回啊?”小二问到,瓜子已经磕完了,他便无聊的逗弄起那些魂火。

“不是。”白衣人笑着反驳,引来小二夸张的叹息声。

忘川之水能引渡亡魂,但之于灵体生魂来说却是剔骨剜心之刑,每走一步,仿佛立于刀尖。
师青玄似乎能够听到忘川水穿过身体的声音,像是某种瓷器碎裂。

走在他身后的人忽然顿足。

师青玄回头看去,看着半抹笑意绽开在那人唇边。

轻微的,他未曾见过的。

掌心一空。

手被放开了。

黑衣浮光掠影,贺玄匆忙经过他眼前,一片飞袖从他掌中划过又从指尖滑落。

师青玄良久抬头望过去,雾色迷蒙间,眼中炙热成一片。
有白衣之人回首,手持折扇,星眸生辉,巧笑言兮,唤道:“明兄。”

那个人便义无反顾地走去。

眼前景物倒流,他忽的想起那年与贺玄同游人间庙会。
人潮拥挤,被人流冲散之后难寻彼此。他师青玄乃是个标准的路痴,只在通灵阵里神神叨叨地重复我在一片芦苇地里面前有一株瘦啦吧唧的枇杷树明兄你快来找我啊啊啊

那边被他闹得烦了,冷声道知道了,便干脆利落地掐了通灵。

师青玄百无聊赖的等着他的明兄来寻他,一边百折不挠的连接通灵骚扰起那边的人,迷迷糊糊地躺在芦苇地里便睡着了。

他是被冷醒的,醒来时天色已黑,星垂平野,一派美景。

他支着手臂捅捅身边的人,半带委屈道“明兄你怎么才来,城西那家的葫芦糖铺早关门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斜睨他一眼,随手把手中的东西塞进师青玄嘴里,利落地起身。

师青玄笑嘻嘻的跟着他起身,咔吧咔吧咬碎山楂,扯住那人手臂道。

“明兄你太笨啦,每次找我都这么慢。喏,牵住我的手,就不要放开了。”

清风翻开衣袖,十指紧扣。

芦苇丛中惊起无数萤火,飘游仿佛繁星。静默良久,走在前面只留背影的人轻声回答。

“好。”

水中映月,清光中有星辰残桥。
师青玄站在忘川之中笑犹带泪,良久收回手。
轻声道。

“明兄……牵住了,就不能再放开了……”

我见君去意惊辰,此后,也不再空候无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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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完了。”

小二回过头去看他,郁闷地想说些什么,顷刻间却话止于口。

他在笑。

轻微的,仿佛融在水中的那些白花。

一方斗笠遮住了他的脸,但小二觉得那笑容该是分外好看的。

立在船头的白衣人架起竹竿轻轻划开水面,一身白衣被微冷的夜风吹起,轻若浮云烟雾。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水面上的光暗淡下来了。

一叶扁舟向雾色深处游离,曼曼白花逐渐露出水面。

小二回过头来,像以往那样问到。

“引渡使大人,我们去哪?”

那白衣人亦如以往一样笑着答到。

“忘川的尽头。”

远方是青山,青山的更远处是忘川的尽头。

他走了整整千年,未曾到达过尽头。

那叶小舟隐在雾色里看不清了,余一人白衣背影。

水声间只听有人唱到——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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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视角后记

我是一抹游魂。

不知生前之事,只知生后归处。

中元节与万千亡魂同渡忘川,引渡人对我说,只需和它们一同而去便是。

但不知为何,心中惶惶不安。

于是有人陪着我一同走了忘川。

于奈何桥头,我见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虽并不知他是谁,但心中确认便是。

身后似乎有谁凝望,眼神难解。我匆忙间回首与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熠熠生辉 ,明明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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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伊人赋  FIN.

我爆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好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薰薰你是我的生命之光啊啊啊啊啊啊!! @六薰ฅ'ω'ฅ搓糖球



#糖罐
#瞎猜剧情走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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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天上,人间,百年瞬变。

去过半月关,踏在缥缈的风沙里不由自主地回头望。
错觉中恍然看到一抹红衣,然后被半月拉着袖口,沉默之后离去。

隔三差五路过鬼市,诡谲奇幻的集市还是如往常那样热闹。
他刻意施了些法术,顶着平平无奇的脸走在鬼市大街上。这一次没有美艳的女鬼拦下他戏弄,也没有笑意吟吟的红衣鬼王和他并肩而立。
于是看着远远伫立的千灯观,钝痛才后知后觉地浮起来。
他在繁芜的街道上长久地滞留。

长明灯彻夜漫漫,火光温暖,但终究还是灼痛了眼。

后来想要再游万神窟,但整个铜炉山都淹没在岩浆之下,然后再覆盖上厚厚的积雪。
他站在铜炉山顶,眺望极远的晨光从地平线上慢慢地爬上来,似乎驱散了一夜寒意。

风是冷的,鹅毛大雪扑面而来仿佛那阵离人而去绚烂星风。
冰冷而刺骨,灌在喉头,埋在心口。

最后兜兜转转很久,这一年,他回到了与君山。

那天阳光艳丽明媚,秋日的温暖透过火红的枫叶之间倾泄而下。
枯叶在半空打个旋儿,将阳光切割成碎片。

他躺在牛车上枕着干净厚实的稻草昏昏欲睡,牛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跑,光线穿过他的指隙之间落在眼睑,忽明忽暗,温温热热。

偶尔有飘落的枫叶坠落在他一身白衣之上。

岁月静谧无声地缓缓流淌,让人分不清年岁几何,恍惚中觉得便就这样定格也好。

但它停滞后又流动起来。

浮冰的湖面寸寸开裂,破碎后静静沉入湖底。

有人翻身上了牛车,动作慵懒地躺下。两手抄在脑袋后垫着,一双笔直的长腿翘起来,架着右腿支着左腿,黑靴上的银链叮当作响。

那少年嘴边叼了根稻草,坐姿随意不羁,无端端显出一种潇洒出世的气度,倒让谢怜心中羡慕。

他起身和少年并排而坐,随手摘了红衣少年口中的稻草,没管那少年看过来的视线。

语气玄乎地问到:“这位小友啊,看你如此聪明睿智,生的仪表堂堂,想来必定饱览世间全书,各界奇闻有所知晓,在下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那少年吹落肩头的一片红枫,眼睛看过来,似笑非笑道:“这位哥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牛车在乡野小道上跑,颠了一下,谢怜顺势望那少年怀里一趟,手中稻草指着天晃了个圈,然后定定指着少年:“嗯……你说这血雨探花上哪去了?怎么这么些年连个影子都不见?听说天界有个神官追债似的找了他一百多年,那架势……啧啧。”

他顺势躺了下来,那少年便也顺势揽住他的腰身,闻言挑眉,低下头来,束得松松垮垮的黑发散开,认真看着怀里那人的眼睛,语气戏谑而温柔:“哦?欠的是什么债?如此执着……看来是情债了?”

白衣人闻言,觉得说的极有道理,转而问少年,:“那你说说,这情债……该如何来还?”

那少年沉默片刻。

“不还了。”谢怜良久听到一声极低的轻笑。

红衣少年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敛了不正经的笑意,认真而笃定地说“不还了。”眸子里藏着浩瀚美丽的星穹。

恨不得纠缠不清。
就这样抵死无休。

算不明白,别算明白。

谢怜愣了半响,回神笑的纵容温柔。
“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啊,欠债不换,真真是无赖。”

牛车穿过枫红十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跑去,晃晃悠悠地,岁月无声而温暖。

红枫片片落下。

深秋了。

债.FIN

甘拜下风


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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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会杀了他。”红衣鬼王擦拭着手中的弯刀,挑了挑眉,看着贺玄怀中的那身白衣笑得戏谑。

贺玄木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澜。“他凭什么就这么死。”

欠了这么多,他师青玄如何能一了百了。

“哈。”他听到花城短促地轻笑一声,“他死不死我说了自然不算,得看你自己。”

红衣鬼王摩挲着下巴笑得灿烂,唇里慢慢吐出淬毒的字句:“可是黑水,你又凭什么自欺欺人呢?”

黑衣人身体一僵。
明知他这是在报复陷谢怜于险境的仇,但又是那种尖锐锋利的感觉冲破心脏的血肉,一寸一寸地慢慢推进。
恍惚间听见师青玄崩溃的哀求“明兄……我求你……”

他没有答话,只是收紧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红衣鬼王倚在座椅上看着贺玄抱着那袭白衣远去,黑色的背影像一樽沉默的岩石。

绣着银色水纹的大袖翻飞,融在烟气缥缈里朦胧不清,他抱在怀中那个人的白衣纠缠着与他一同在雾色里消融。

“你去哪?”花城在身后漫不经心地问他。

“天上人间,莫问前程。”
无起伏的声音被吹散在风中。

春去冬来,夏去秋知。

路上的风景换了又换。从百里枫红走到阔叶垂绿,不知春风几次盈满了长袖,长白的雪又多少次拂落满头。

怀里的人始终不曾醒来,他亦不曾盼望他醒来。

他去了半月关。风沙迷眼,遮天蔽日的风暴中有一黑一白的身影相携手走来,顷刻间被狂风碾作碎片。

偶然路过倾酒台,看到那里已经破败了,灰尘四散 ,朽木易折。
他抱着人离开,转身的刹那听到身后声音轻狂年少,含着笑意“敬我师青玄最好的朋友!”尾声默默散于风中。

贺玄步履顿停,未曾回头。

兰陵台的百花夜宴已经谢幕了,昆仑境的梨花今年还未曾开,江南连镇倒数第三座桥边埋下的女儿红被人挖去了吃酒,刨出的土忘了填回。
那小贼没能摸索到师青玄当年神神秘秘藏于酒坛下的东西。贺玄拂开松软细腻的泥土,触到什么冰凉温润的东西。摊开掌心,一枚剔透莹白的玉。

刻字“岁岁平安   喜乐安康   赠友明仪”

这方水乡清亮绵长的风吹过,撩动贺玄手中玉石系着的编绳红坠,流穗转了个圈,风中响起清脆笑声“明兄!不许逃,陪我下凡去!”

站在柳树下的黑衣人缓缓地攥紧了手。

他最后去了梵音山。

万阶长梯耸入云端,令人望而生畏。山门口碑上题字  “梵音山涧寺,心诚者进”

贺玄抱着怀中的白衣人踏上阶梯,山间的风吹过来绕着师青玄墨色长发打了一个旋儿。

“明兄!!——走快点跟上本风师大人啊!”寂静之中,身后忽然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声音。
一袭白衣风一样掠过,嘻嘻哈哈地转过身,站在高处撑着膝盖笑看下方,“明兄!快来寻我!”

眉目如画,笑眼弯弯。

贺玄紧扣怀中人慢慢地回头,看到台阶下方的黑衣人长身玉立,负手静默地看着那人。良久,道“好。”

“明兄——!!”

分刻不差。

贺玄淡然的放下手中的册卷,抬眼看向宫殿那扇朱红色的鎏金大门。
人未至声先到。来人在殿外一连着高呼了几声“明兄——”一声比一声逼近,显然是正匆忙赶来。

贺玄站起身,师青玄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殿门口,一副正准备闭门谢客的模样。

“诶诶诶——!!明兄明兄!!”那人见了仓惶急急就要拦住他,实在没了法子整个人扑进贺玄怀里,半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嘻嘻笑到“明兄!陪我下凡去!”

贺玄:“……”
“我有公务。”

“骗人!”那人立刻瞪起眼“你殿里的侍官昨日说过戌时起你便不再批公文的!”

贺玄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官,那人立马噗通跪了下来“地师大人饶命!!小的不该财迷心窍!收了风师的钱两!”

那双黑眸默默扫向师青玄,见那人以扇遮面摇得比平常快了些,一双星眸看着他饱含促狭的笑意。

毫无悔过之心。

“罢了,”贺玄叹气“你下去吧。”
那人得了命令连忙退下,师青玄快速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明兄!”

“不去。”贺玄干脆地拒绝。

“明兄!!”

“……不去!”

“我不管!!今日你一定要陪我去梵音山游玩一趟!”

那人耍赖不成一时计上心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如这样如何,我与明兄比试比试,我赢了,明兄你绝不许推辞!”

“比试什么?”贺玄瞥他一眼。

“就比……”
“谁的女相化得好看!!”

说时迟那时快,靠在他身边的白衣少年郎霎时化为女儿装,一纸折扇点在他胸膛,眼睛弯成了月牙“明兄,你输了。”

贺玄“……”
在师青玄笑眯眯的表情中,黑衣神官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甘、拜、下、风。”

他终究还是拗不过那人。
师青玄第十七次爬墙翻窗在窗边悄悄问他“明——兄——咱们——下凡——玩——吧”的时候,贺玄无比庆幸神官不用睡觉仙京没有晚上,否则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于是还是半拉硬扯地被师青玄拽下了界。

梵音山上长安殿,长安殿下清明台。

“我听人说了,这清明台是祈福之地,在人间赫赫有名。正巧恰逢中秋佳节将至,你我来缘祈上天,求个平安也是极好的。”师青玄走在万阶长梯上,一把纸扇摇的欢快。

你自己就是神官,有什么好求的。
贺玄侧目看着师青玄的笑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想必是为了师无渡。
罢了,总归与他无关,何必多此一举。

“梵音……山涧寺……心诚则进,万阶梯楼……果真名不虚传……哈……哈哈……”师青玄靠在石柱旁大口喘气,风师扇随手插在后领,一张玉面攀满淡淡粉色。

贺玄站在他一旁,目光接触到那截雪白的后颈匆忙移开,淡声说“到了。”

师青玄听了方才做艰难状抬起头来,眼前之景霎时映入眼帘,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原地复活。

先是一方粼巡水色,幽静开阔的湖面架起几支竹廊直抵湖中央。湖心无亭,唯有一树琼花。

大抵是开了很有些年头的琼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白雪苍茫。

贺玄看着那些细腻白皙的花瓣飘零入水,风来,扬起水面微微波澜。

“明兄明兄!”他听到师青玄在耳畔大呼小叫。
侧目望去,那人指着湖泊对面掩映在万丛花林中的高塔笑说,“明兄,我找到了!”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座古朴的塔。塔顶挂着一响大钟,确实是庞然大物,青铜所制,沉重至极。虽不知凡人怎样做到把它挂于这里,但非一般人不能敲响。

琼花林外有一座殿宇,倒是尚能当得起“殿”字。玄黑与朱红成色,挂满长明灯万千 ,眷眷红绸与花色翻飞。殿外尚有长龙排列,信徒神色虔诚,手持高香,殿台上空青烟缭绕,自是香火旺盛,看来人间赫赫有名之言不假。

“明兄!再与我比试一场。”那人笑弯了一双璀璨星眸,纸扇不轻不重点在他胸口。

“不……”到底有了前车之鉴,贺玄想也不想地拒绝。

那人却向来是不管这些的,转身面向他倒着着走。一纸扇面半遮笑颜,墨发白衣被风吹起,青丝飞动,乱却人眼。
他道“咱们比试谁先到殿里,若是明兄输了,一定要陪我去连镇水乡,再埋下一坛女儿红。”

那地方倒是曾被缠着去过的。
本是春游,但师青玄听了当地的习俗,非要亲自酿酒,在倒数第三座桥边的柳树下埋下一坛女儿红。

那坛酒整整埋了七年才被那人想起来,然后风风火火拽着他下界,在冬夜里爬上人家的屋顶笑谈饮酒。

酒很醇,也很辣,一路火热到心口里,灼灼燃烧。

他转眼看着师青玄灿若辰星的双眸,那人在初冬的小雪里笑得晃眼。恍惚间似乎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明兄,我心悦你……”

醉了,一定是醉了。
黑衣神官慌忙撇过双眼,举酒一饮而尽。

贺玄踏上那排竹廊,踩在上面嘎吱作响。师青玄强行与他做了约定便一阵风一样冲进人群,他懒得去寻他,只待他玩够了变会回来。

竹廊不长,片刻行至湖心。贺玄抬头望去,风华白雪之间千万红缎飞舞,偶尔缎带上系着风铃清脆作响。

竟是棵福泽树。

不怪一树琼花也能长得如此参天壮丽,必定是受了这人间各种美好祈愿的润泽。

片片芳菲坠入他怀里,贺玄伸手拂去,收回视线。

“明兄!!——”声音似乎从远地传来,倒是依旧少年意气十足。

贺玄听到香客信徒的惊声疾呼。
“天哪!你看那人……!”
“那家的顽皮小子!竟去冲撞了清明台!”

他转身抬眼而去。
林中古塔,那人站在塔顶笑得灿烂至极,风来,白衣惊鸿。

“明兄看我!!”

师青玄掌起那桩巨大的撞钟木,不顾下方众人的惊叫急骂,运气而去。

“我师青玄在此祈愿——”

那人笑得轻狂意气,一席白衣任风扬起,仿佛飞燕翩然。

“一愿明兄平安喜乐——”

“铛——”

“二愿明兄心事诸成——”

“铛——”

“三愿能与明兄情谊长存,天久地远——!”

“铛——”

黑衣神官在满冠琼花树下负手而立,身后的风扬起簌簌花落纷飞,风铃随缱绻红绸翻飞叮铃作响。

旷古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梵音山。

长发被风吹起,乱了贺玄的眼。
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人。

一愿君平安。

二愿君康健。

三愿与君,岁岁年年,终相见。

师青玄奔到塔墙边冲他高呼,笑意盎然。

“明兄!我赢了你!你可还服?”

被微风吹动勾起了唇,贺玄看着那人轻声缓道。

“甘拜下风。”

百年瞬间,人间之物纵不抵天上经年长存,万古不变。

长安殿已是人去楼空,殿前杂草丛生,满目苍夷。林中古塔依旧,只是冬日里琼花凋谢,一眼望去枝丫空徒。

那片幽泊还在,一如那日深邃无澜。
湖心的琼花树上红绸翻飞凌绕,偶尔听得缥缈清脆的风铃声。

贺玄抱着怀中人走到湖中央,忽感脸上冰凉。
下雪了。

黑衣人抬眼望天,纷纷扬扬的雪白落下,铺满整个视线。

他稍微搂紧了师青玄,见怀中人黑发沾满簌簌白雪,似极当年琼花拂面。

只一眼,乱却人间。

风雪吹动眷眷红绸,带起清亮的铃声。

风中有人音容似极铃声清脆悦耳“我师青玄在此祈愿——”

贺玄慢慢闭上眼,听到那声亘古苍茫的钟声掠过白鸟长鸣,越过风声疏狂,清越而沉重,响彻天地仓皇。那声音纠缠在记忆深处里,直到一同走过的年年岁岁都老去。

最终随着那个人笑靥明媚,蓦然回首。

“咚——”地敲响。

“一愿明兄平安喜乐——”

那人初次见他,一纸折扇点胸膛,笑眼弯弯“这位兄台,交个朋友吧。”

“二愿明兄心事诸成——”

江南连城风雪夜,对坐饮酒,大抵是两人都醉了,那人白衣纷飞,含糊不清地说,“明兄,我心悦你……”

他啊,应该是不胜酒力,胡言乱语,答到“嗯。我亦心……”

须臾间血色铺满视线,耳畔传来凡尘之声。

“玄儿!”

“哥哥!救救我!”

冷风拂面,恍然梦醒。

“三愿能与明兄情谊长存——天久地远——”

“明兄……”
“你认错人了。”

白雪清风的琼花拂了满地。拂过故人眉眼温润,拂过熠熠星眸,拂过白衣蹁跹。像一束风,穿堂渡心间。

“明兄!我赢了你!”

是。

贺玄合上双眼。
秃了满树枝桠,落满白雪的巨大树冠下,两人依存着沉睡 。

红绸缱绻风中。

墨发纠缠拂满雪白,似不经意之间共守白头。

“明兄!你可还服?”

真心既付,此局败退。

贺某,甘拜下风。


甘拜下风.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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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就继续爱恨纠缠。
不醒来,就陪你梦深不回。

本不应付出真心,偏偏付也错付。

自然,甘拜下风。

溺亡者


溺亡者

#设定是黑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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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时节——群芳斗艳——”

长街两侧,人潮拥挤,迎着排山倒海的吆喝声和欢笑。
明艳的灯笼和大红绸缎挂满沿街楼台亭阁。
晚来风急,暖黄色的灯光隔着缦缦红雾透出来,映入江面流水。端的是一派风月无边,缱绻出尘。

兰陵台的百花夜宴总是这样热闹,一小处城镇里笼罩了整日的春色满园和芳菲坠落。

千灯长街如飘摇星河,一直延伸到临江口。满目都是大红灯笼温暖黄澄的光,耳畔是人世的喧嚣。
吵闹,欢笑,人情冷暖。

贺玄有些迷惘地站在人潮人海之中,不解自己身在何处。须臾间方才想起自己这是陪着师青玄来凡间游玩。

那人总是如此,但凡听闻人间那个地方又过什么节有什么热闹好看,便火急火燎地跑来缠着自己下凡。一口一个明兄,一句比一句粘人肉麻。

他总是拗不过那人的,每每只能退败妥协在那双灿若辰星的双眸下。那人嬉笑耍赖的模样太过生动鲜活,像是在他心口上洒下一束光。
他嫌光太过耀眼,却每每都忍不住用余光去探寻。

贺玄回望身侧,并不见那个娇俏活泼的白衣身影,想必是一个人又不知道疯玩到哪里去了,当下只能去寻他。

数重人声鼎沸,不怎么觉得吵闹烦闷,倒是真真热闹非凡,不怪那人如此心心念念不忘,的确是一派人间好景。

贺玄淡然收回视线,不再打量那些充满凡尘气色的景致。他生来不是什么热情的人,自然也对这番无何良感。
他从容穿过人群,掠过层层楼阁林立。兰陵台的庙会摆置得极复杂,不消多会儿便失了方向。

贺玄轻微地叹息一声。
若是被小小的迷路逼得动用法术,未免太丢脸了些,被那人知道了,定然要好好嘲笑上一番。

贺玄暗中捏了个决,欲使法窥探这一方城镇的全貌,找个近的路口出去。

然而此时忽而风来,吹动满城花色华容。

长廊两侧的明灯红笼被悉数卷起,轻轻晃动。贺玄不经意间侧目,看到几盏灯笼被吹下了祈福绳,飘飘摇摇地坠在地上。

他的目光隔着人山人海,瞥见白衣身影站在远处对他笑,脸上带着个鬼面具。黑漆漆的面具上抹了两点朱砂在眼侧,看起来稍显可怖,是小孩子爱玩的把戏。

找到了。
贺玄心想。

他拾起脚边被吹落的灯挂回红绳上,然后抬步向那人走去。
距离尚不见得多远,却隔着人海万重。贺玄逆着人流行走,看着花色潋滟纷飞,长空栈道上千灯澄明,暖黄色的光在那身白衣上游离,仿佛粼粼日光中倾泄而下的潺潺溪水。

“你……”
贺玄抓住那人的袖子,欲问他又去了哪里惹祸,却看见面具遮脸的人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仿佛藏着冰冷的毒液。

雪白的袖子雾气一般从他手里溜走,白衣人嘻嘻笑着往人群中钻去。

那是一幕奇异的画面。

贺玄方才明明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那个人,却看见一袭白衣如烟雾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人的身体,整个世界仿佛只能听到他诡秘的笑声,如一条浮满碎冰的河流。

“你是谁?!”那不是师青玄。贺玄脸上陡然戾气横生,百花楼阁临近的江水霎时冲天而起,直击那抹白影。白衣人在不远处回过身,不畏惧奔袭而来的水龙,冲着贺玄勾唇诡笑。
“嘻嘻——”

贺玄瞳孔骤缩,眼前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恍惚间他听到咿咿呀呀的戏声。

“诸君听我言呀啊——”

“明兄!明兄?”有谁在叫他。
“明兄!”
“好哇,明兄你可真不仗义!叫你出来陪我看戏,结果看睡着了!”是师青玄。

贺玄慢慢睁开眼,师青玄放大的委屈脸就在眼前,天花板上绘着紫金色繁复晦涩的图腾,房梁上挂着长明灯,烛光微晃。

耳边是敲锣打鼓咿呀唱戏的声音和看戏人时不时地鼓掌叫好。贺玄面无表情地推开师青玄的脸,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

戏台上唱腔凄惨哀凉。
“今日话一人间唏嘘悲剧噫——”
“何悲剧也?——”

是……梦吗?

“却话那博古小镇贺姓一家——”
“噫——怎的了?”

“明兄!!”师青玄怒气冲冲地在他耳边鬼吼鬼叫,贺玄冷不防耳朵被震了一下。
“怎么了?”他听到自己说。视线还稍微有些模糊,脑子也不太清醒。那个梦境未免真实得有些过分。

“家中一子名玄——生有飞升之命噫——”耳畔嗡嗡作响,唱戏的声音逐渐变得闷沉不清。
“一朝得师无渡看中命数也——命格尽失矣——”

命格尽失? 谁?

“说好了陪我来看戏!结果自己睡着了!本风师生气了!”视线里师青玄的脸越来越模糊。
“我……”贺玄努力找回一点清醒。

此时骤然一声惊堂木拍响,后台幕布里锣鼓敲响,声音尖锐而急促。贺玄被惊得清醒,只看得戏台上一人穿着白衣拈手甩袖,唱到:“家破人亡噫!——家破人亡噫!——”

血色泼墨!
铜炉山阴冷带着腥气的风无尽地呼啸而来。满地枯骨与废墟重叠成罪恶的殿宇,贺玄跪在万千白骨中央,喉间发出破风箱一般嘶哑的呼吸声。

家破人亡!家破人亡!
那双玄色深邃的眼被恨意和血丝占据,眼前血色烧成一片火海,他伸出手掐断一只鬼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

耳畔骤然间传来声嘶力竭的痛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如此熟悉,贺玄楞楞抬头,看见师青玄被缚在墙满面泪水的模样,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眼里泯灭了一切光亮,陷入绝望的深渊。他不停的重复“我想死……我想死……”

贺玄无意识地想要帮他拭去那些泪水,指尖却接触到一片灼焰。

火光冲天,重重烈焰灼烧。浓烟中依稀辨得低矮的房屋塌陷,化为一地废墟。

他听到风来,带给耳畔人世的呼吸。

“玄儿,娘不求你考取何等功名利禄,但求你一生平安,一生平安。”

“兄长!珑儿又长高啦!”

“哥哥!!呜呜哥哥救救我……救救珑儿……”

“玄儿!!活着!!娘要你活着!!”

“明兄明兄!陪我下凡玩去!”

“不——!!!我求求你!!明兄我求求你!我哥他疯了!……我求求你!!……”

他的脑海中一半是鲜红,一半是纯白。

纯白的那半是母亲和妹妹在故院里刺绣笑语,巨大的榕树遮住灼灼阳光。

鲜红的那半是师青玄雪白衣衫上泼洒的斑驳血迹,那个人哭着求他“我想死……”

火光熄灭。
白话真仙站在废墟之上勾起诡谲的笑容。一字一句仿佛惊堂拍案。

“你!一生穷困潦倒!身卑如蚁的贱命!”

“你!注定孤苦一人!所爱之人皆因你死去!”

“是吗?”贺玄听到自己哑声说道。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不知该伸向那边。最终两边殷红与雪白齐齐破碎,身后延展开一条了无尽头的路。

黑暗中有谁拉扯住他,贺玄骤然间被拖入水中,溅起数丈高的浪花。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来,安静得仿佛死去。

深海静谧。
贺玄漂浮在冰冷的水中,双眼无神地看着从遥远之地散落下来的一束光。

粼粼浔浔,陆离成影。

细小的气泡从他嘴中浮起,慢慢上升,接触到那束阳光时忽地破裂。

贺玄在寂静的下落中忽的想起这种熟悉至极的感觉。
啊,对了。黑水沉舟,黑水沉舟。他就是这样死去的。

那照进水里的光明灭晃动了一下。

光影斑驳间有人坠入深海,逆着阳光面目模糊不清,一袭白衣惊若翩鸿游龙。

哈。

贺玄无声的笑。笑声中带着飞蛾扑火灼烧殆尽的极度嘲讽。

那个人慢慢坠落下来,白玉般的脸如贺玄记忆之中那样明艳美好,只是可惜那双星辰般的眼轻轻闭着。

仿佛永不再睁开。

你看,你贺玄也不过是这么虚伪的人。

黑衣人慢慢伸手接住那身白衣。

明明是身陷黑暗的人,却也不渴望什么救赎。恶毒地期盼着这样纯白的人能如你一般,如你一般堕落这深渊。

贺玄缓缓闭上眼,双手拂上师青玄的眉眼。他希望这双眼再睁开,却也希望这双眼就此紧闭。

双唇默默贴近。那束微弱的光在唇畔之间渐渐消弭。

深海万丈,白与黑纠缠着往最深处跌落。

我明知他是个身处黑暗连自己都无法伸手的人,却还可笑地去期盼他能在万丈血水中把我拉起。

“明兄是我最好的朋友!”

苟延残喘。

“我给过你机会。”

无路可退。

“明兄……”
“你叫错人了。”

谁都不能快活。

“风师大人年芳二八”
“风师大人正直善良”
“风师大人英勇无畏”

谁都痛苦。

“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玄儿!你要活着!”

不需要救赎。

“我想死……”

“呔!休想跑!明兄你输给我了!陪我化女相下凡去!”

“你想的倒美。”

“你认错人了。”

无人可渡 ,无需谁渡。

脑海中一会儿是师青玄站在满冠琼花树下轻摇折扇灼灼晃眼的笑。
一会儿是冲天的火光中,燃烧了半边天空的殷红血色。

白衣之人回首而立,对他笑唤“明兄。”

记忆中的女人也是一袭素白,她在烈焰废墟中挣扎着字字泣血。

“玄儿,我要你好好活着!”

最终所有画面碎裂,回到他在铜炉山睁开眼的那一幕。

风声急来。

白话真仙在阴影里勾起诡异的笑容,而他在黑暗之处极速坠落。

深渊的尽头,万寸枯骨向他张开怀抱。
他们齐声咒怨。

“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贺玄慢慢闭上眼,任凭冰冷的黑暗灌满视线。

深海万丈中,最后一丝光亮湮灭。

就这样紧紧抓住彼此,然后一同沉溺这深渊。

抵死纠缠,抵死纠缠。

溺亡者.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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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枝堪折

花枝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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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去春来,岁寒消融。

菩荠观门前的枯枝老树抽出了抹抹新绿,冰雪融化过后,峥嵘盘踞的树根旁露出层层叠叠的柔软苔藓。
藓丛厚实,积成了一洼水,把苔藓压了下去。树枝映于一汪清泉之中,经春风晚来,轻腻容白的花便拂了满冠。
这不知名的花开满了整个菩荠村,一眼望去茫茫天地净是花满无声,似是桃源仙境,令人向往不已。

谢怜晨起得早,第一眼从窗外望去,便要感叹一声雪色漫落人间处,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一眼探去是万丛花盛,直至远方青山黛色。簇簇芳菲淡若玉色,满冠的华容洁白轻暖,飘零的花落满方圆十里,于清泉流水处逍遥游曳。
晨气冷清,而暗香盈盈,混合着有种别样的好闻,似是雾中取花揽一抹芳华,亦如水中探月朦胧不知真与假。

谢怜不禁深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觉得心情极好,笑着朝着角落里那一团青虫喊到“戚容,起床了。”
“……”
无人应答。

谢怜微笑不变,缠在手上的若邪已如毒舌般弹出,毫无商量余地地掀翻那坨青色,卷着被子咕噜咕噜滚回谢怜手边。

一、二,谢怜在心里默数到第三秒。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杀的谢怜!你还有没有良心,果然是朵黑心的白莲!!!呸!!”
谢怜自顾自地起身,也不管戚容在后面气得跳脚的破口大骂。“快些起来,莫要再睡了。今日去秽扫寒,你来帮着扫地。”

“狗日的谢怜!!要我堂堂青灯夜游给你扫地,做梦吧你!!”

谢怜正欲推门,闻言一阵好笑。堂堂青灯夜游不也在他这破观里躺着睡得正好,吃得正好,怎么扫地就不成了?

他笑着摇头推开木门,听闻枯枝断裂之声,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响起。

“哥哥若是要去秽扫寒,应当把观里那团垃圾一并扫去了才是。”

有人踏着花色而来。
缱绻红衣在丛丛枝条花簇掩映之间逐显,俊美至极的青年站在花冠之下,身形高挑挺拔,一身红衣落满细腻粉白的零零花瓣。
他身后是万丛花林和青山黛水,轻风急来,隽隽红衣与墨发柔情风中。
谢怜怔然望着这一处绝色,心想今日的三郎似乎未免也太好看了些。
青年亦笑着看他,轻唤。
“哥哥。”

他这声哥哥似乎与旁日无甚差别,谢怜却莫名觉得脸颊稍热,心想真是美色误人色即是空,立即在心里背了几遍清心经。
他正要应答花城,却听到身后戚容叫的惨绝人寰。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狗花城!!!狗日的谢怜,你怎么把他也找来了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不扫了!不扫……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戛然而止。花城微笑着收回手。

二.
去秽扫寒乃是菩荠村本地的习俗,春时冰雪消融之际要在家门口扫地,意味除去污秽,保来年平安的祝愿。
谢怜虽不是菩荠村里的人,但入乡随俗,便也起了个大早。谁知推门闯入眼帘的,会是那一片如云似雾的艳红?

“三郎大早便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谢怜看着红衣人将一柄扫帚转的飞起,时而掷向戚容催促他快点扫地,时而往戚容后脑勺狠狠一敲把人打得趔趄。当真是一把扫帚都能玩出花儿来。
一盏茶的时间扫清了整个院门,如今菩荠观门前的枯枝碎络和草木叶片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片片荣华雪白零落在地。
戚容瘫在地上神志不清,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太子表哥……你……你还是杀了我吧……”
随后便没了声息。

谢怜有些意外,正欲上前查看就见花漫不经心而熟练地扔出厄命。
银色的弯刀飞起直刺戚容,一只眼睛转的咕噜噜地,狠狠钉入他旁侧的泥地里。瘫在地上的那坨绿色被吓得“嗷——”地一声弹起:“狗花城!!势不两立!!!”然后摔回地面继续躺尸。

谢怜微微无语扶额,转身却看见红衣鬼王漆黑深邃的眸子看着他,眼中竟带着些许幽怨“三郎无事便不能来寻哥哥了吗?”
肤色极白而发极黑,坠满了辰星的眼。俊美的青年做出这有些委屈的表情却不显得违和,反而平添几分人气。
谢怜稍微有些招架不住,耳后刚褪下的热度又泛滥起来烧成一片,他急忙避开花城的目光,正经地言道:“三郎若是想来,自然是随时都可以的。”

“爹爹!!!”听闻观门前的动静,花城和谢怜回头望去。小小的人儿从村口那边跑来,先急忙查看了戚容,确定他似乎没死之后,默默松了一口气。
“谷子,”谢怜向那小人儿招手,“村长家的饭可还好吃?”
谢怜方才想起昨夜村长家邀请他去用晚饭,因他收破烂要晚归,便让谷子代去,花城一来,他倒是将这事给忘个彻底。
谷子脆生生地答到“村长爷爷家的饭可好吃了,谷子昨晚吃了两碗饭呢,村长爷爷还给谷子带回来一只鹅腿,让谷子在路上吃,不过谷子给爹爹带回来了。”

谷子话音还未落,后面的戚容就诈尸而起,瞪着双眼左看右盼,“鹅腿!!在哪?在哪?!”
“爹爹!!”谷子扑过去,不妨被一把抓住衣襟,戚容对着他笑的满脸疯魔,眼冒绿光“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儿子快告诉爹爹鹅腿在哪?!”

看戚容那表情真是快把谷子当成鹅腿一口吞了,谢怜心里郁闷,心想自己也没虐待戚容,怎么感觉他被饿了几百年似的。

那边心满意足啃着鹅腿的戚容哈哈大笑把谷子拍了一个趔趄,“有个儿子真好哈哈哈嘿嘿嘿哟嘻嘻嘻嘻嘻嘻。”

谷子憨憨笑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满冠粉白的花林,突然间眼睛一亮,抱着戚容的手臂叫唤“爹爹爹爹!谷子要花环!给谷子编花环!!”

戚容忙着啃鹅腿,闻言大怒“男子汉大丈夫戴什么花环!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谷子连连催促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满脸委屈地转身望向谢怜。

谢怜:“……”
他真真是对这含着期待的雪亮目光没有任何抵抗力,亦觉得方才花城的眼中与此时的谷子别无二致,都是如此。湿漉漉的眼睛满含委屈,叫人招架不住。
谢怜轻咳一声妥协了“事先说好,我的手艺不怎么样,若是编的不合意莫要怪我。”
谷子嘻嘻笑着拍手,一派孩童天真,惹得谢怜也忍不住一同笑开。

他未注意到花城在他身后幽幽地看了谷子一眼。

三.
谢怜其实对编花环这种事算得上有些经验。
儿时在仙乐皇宫,春来花盛的时节,母后总爱缠着父皇取西墙那树海棠花最娇艳的一枝编花环。
父皇虽年年都说母后胡闹,可也年年都拗不过母后,那时母后坐在满树海棠花下笑的如少女般好看,父皇站在她身后为之戴上花冠,不经意间眼中岁月温柔。

谢怜伸手慢慢拂上花枝,心里暗笑自己这般踩在石头上采花的模样应当是滑稽之极,也不知母后如何在父皇采花折枝时眼中那般憧憬明媚。
他却不知他此身此景落入旁人眼中如何。

白衣之人长身玉立,踏在顽石之上,白皙手指拂过灿灿花枝,轻轻折下。
黛眉微蹙,似有怜惜意味。风急盛来,掠动漫漫花簇,他的面容便在花间似雾而非,似真若假,美得虚幻难辩。一席白衣翩若惊鸿,端的是一派烟气缥缈,出尘如仙。

发觉花城站在树下看他,谢怜便笑着看了过去,想打趣说三郎莫要笑话我,却发现红衣人看着他伸出手,眼中笑意盈盈,几多温柔。道“哥哥快些下来罢,莫要摔着了。”

谢怜借着花枝挡住攀上淡粉的脸,低低“嗯”了一声,心想今日的三郎真是特别,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让他心情特别好?
竟是笑得如此令人心跳不受控制,三郎生的又俊俏,若是对着一个姑娘家,怕是早已一片痴心付出。

菩荠观前一片空地,谢怜索性坐在树下那块大石头上编起花环,花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哥哥可知这花何名?”
谢怜顿了手,然后慢慢笑开,“不知。”
身后花城眼光微暗,然后又听谢怜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不过曾幸得一故人相赠。虽已世事变迁,我却仍记得是这花,仍喜欢至极。”
“三郎可知此花何名?”
花城微微勾起唇角,眼中荡起丝丝涟漪,轻声说“三郎不知,不过想必,这花的名字一定是极美的。”
谢怜笑着应是。

选了两条细而韧的花枝相互缠绕,盘成了花环的模样。
谢怜正欲招手唤来谷子,却见花城两三步走到他跟前蹲下,双手撑着下颌。

谢怜不明所以,有些好笑地想问花城怎么了,就看见红衣鬼王一歪头忽的笑开了,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儿。

噗通——

今日的三郎果真十分乖巧可爱。
谢怜红着脸第三次想到。

花城把脑袋凑到他跟前,谢怜鬼使神差地把花环冠于花城头上。那人便似恶作剧得逞一般嘻嘻一笑站起来,弯着一双月牙眼顶着白色的花环俯视谢怜,语气调皮“哥哥,三郎好看吗?”

谷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抢了他花环的人。戚容躺在地上破口大骂,“狗花城!!堂堂血雨探花抢小孩子的玩意儿!真丢鬼界的脸!!”

谢怜看着红衣鬼王明艳恍人的笑容,耳边吵闹成一团,只觉得脑袋里迷迷糊糊的,红着脸傻乎乎地答道“好看……”

心上之人,最是好看。

花枝堪折.FIN

明兄


明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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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想死……”
泪水干涸,跪坐在地上的人目光呆滞,呐呐地开口。

似乎再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他只是重复着“我想死,我想死……”
灿若星辰的双眼蒙上暮霭般的颜色,像是用清冽而冰冷的海水冲洗过后,抹去一切,徒留一片默默的黑。

贺玄看着那人白衫之上艳色的勾勒,平日里总是轻灵飘逸的衣尽染污脏与血色,像是碎落的星火灼灼其上。极刺目的,又极衬他的。
越是落魄至极,那份太过吸引人的美丽便越是醒目。

“你想得到美。”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朦胧中只觉声音嘶哑至极。

“明兄……”那人慢慢抬起头来,明玉般的脸上尤带泪痕,双眼无神,仿佛被抽去了魂。如此这般苍白,让人想到脆弱纤薄的花瓣被人残忍地糅碎,露出其中的鲜血淋漓。

贺玄冷冷地笑“你叫错人了。”
他看着那人了无神色的双眼,没了话语。然后转身离去,步履中有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跌跌撞撞。
或许本该如此,贺玄想,他本就不该给他什么选择,他本应知他会选谁。
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悬念。
纯粹得让人心惊。

二.
清寒的刀光直面刺来,光影翻飞间带着赫赫杀意。
贺玄长袖一挥,那人便狠狠摔在墙壁上。
殷红的血似是晚风急来,吹斜了秋雨凄凄,泼墨一般倾洒在污脏的地面。

于是他才回过神来,这里哪来的什么刀剑,躺在地面上的不过一柄破碎的纸扇。扇上的‘风’字从中裂开,雪白的扇面上重叠了脏污的脚印。

“我……咳咳……”师青玄靠在墙壁上撑着自己无力的身形。刚刚那一击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作出凛冽的杀意,骗过了黑水的眼睛。

他毕竟不是武神,无论是打架还是被打都不擅长。

汩汩鲜血从他唇边流淌出来,顺着衣襟蜿蜒而下。溅落、浸染,仿佛雪地之间盛绽开来的一支红梅,殷红的艳被笼罩在茫茫雾色的雪中,好看得令人哑然。

“对不起……明兄……”贺玄看着那人断断续续地说话,似乎一言都极为吃力,字字染上泣血般的悲哀。

“对不起……可我……”

白衣人微微扯出一抹笑,浅淡薄弱得令人恐慌。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玄退了一步,瞳心震颤。

他师青玄自认不过一介凡人,此生犯了大错,欠了别人的,平白享了这夺来的荣华。本是欠了就该还,可他如今也已还不了了。

他不知该如何,他和兄长欠了明兄,明兄夺了他哥的命,如此这般,如何来算,如何来还?

师无渡以命还命要他活,他不得不活。

可他如何能活,如何去活。
懦弱也好,无能也罢。
便只能但求一死。

“对不起……咳咳……对不起明兄……”

对不起,就算直至如今也要借你手而死。

贺玄微怔地看着那人。

素白的长袖翻飞,墨发与雪白大袖相应成色,翩若惊鸿游龙。像极了昔日这人张扬肆意的模样。
那人躺在殷郁的血泊之中,坠满星子的双眼缓缓合上,唇瓣尤带苍白的笑意。

“欠你的,便算是还清了吧。”

三.

冷风透骨。

贺玄微微抬眼,才觉自己站在荒芜之地。
不知已站了多久,回想起来自己如逃一般离开那个幽暗的牢笼。

久违的惊慌失措。

他的眼前微微有些朦胧不清,不知是怎么了。随后他感觉到有微微热度落上衣衫。是与他们这些鬼相违的,阳光的温度。

天色将明,海面的边际燃起一线白焰。

贺玄看过去,视线被一片耀眼的白光所占据。
茫茫光亮之间,白衣长衫之人回首而立,目顾盼兮巧笑言兮。

“明兄。”

他这样笑着唤到。


明兄.FIN

红尘识君

红尘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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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回到这里。
红衣人垂眸,视线穿过虚无透明的掌心。
又是这场梦。
这场他八百年来数次辗转反侧,既避之不及,又堪堪支撑他活下来的梦。
花城收拢掌心,缓缓扬起头,倾落的雨水滴在他的瞳心,像是那双眼睛中下着一场雨。
可他知道他无法抓住些什么,他无法抓住那些流逝的雨水,就像他无法挽回这场注定的悲剧。
所以命运这种东西才这么让人厌恶。

似有风来。
他慢慢睁开眼。
城门洞开,黑烟四起,废墟和焦土掺杂了破碎扭曲的肢体绘在大地之上。无数的人带着满脸惊恐和惧怕,穿过他的透明的身躯落荒而逃。

他恍惚之间听到某些声音,是人之将死,濒临绝望的哀嚎。
“救救我……”
孩童和妇孺皆有。

“救救我们……”
富人和乞丐并存。

“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忽然有一句这样的求助涌入耳朵。

“救救我们……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救救我的孩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越来越多的,这样的声音涌入耳畔。

花城颤抖着抬起眼,偌大的仙乐皇宫伫立在远方,耀眼的火光把它映得通红。
那样的颜色仿佛灼烧起来的花瓣,明艳而悲哀,漂浮着缓缓燃尽,留下一撮黑灰,然后星火熄灭。

心火熄灭。

就算知道这是一场梦境,就算知道他无能为力,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人的身边。
他踏过漫漫焦土和满地废墟,看着空中浮起死尸燃尽的黑灰,仿佛极乐之地的罪恶。昔日仙乐古国供以玩乐的金箔被践踏在血水脏污之中,像是把谁的荣耀和辉煌狠狠摔进了泥泞里。

无数的风声穿过他的身体,带来尘世的呼吸。
“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太子殿下!”

花城默默闭上眼,心脏钝痛得无以复加。

谁来……救救他呢?
谁来救救他满身荣光褪尽,无路可退避无可避的年轻神祗?
谁能来教他该怎么做?谁……能?

二.

那个一身白衣的人站在仙乐皇城的城墙之上,满脸黑灰和泪水,在尸殍满地之中和白无相遥遥对视。

他站在谢怜面前拼命地想要拭去那些珍贵的泪水,手却一次次从虚空穿过

茫然无措,心如刀绞。

“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凌辱践踏,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风水庙夜话,红衣鬼王坐在烛火轻摇之中这样轻轻地说到。

——是。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花城隔着虚空慢慢抱住满身狼狈的人,声音嘶哑,绝望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虚无的泪水落下,溅成一点冰冷的微光。

“别哭了……”

“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我的错。

三.
“三郎?三郎?”
恍惚之间有谁在叫他,声音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微微透着灵魂的温度。

花城慢慢睁开眼,模糊之间红雾缦纱一派缱绻无边,红雾中人白衣墨发,笑意温润。

花城回过神来缓缓坐起身,然后伸手默默抱住了谢怜,微笑到“哥哥可是睡不着了。”

谢怜微微一怔,笑着答道“是。”他一边说,一边回抱住花城,白皙的手轻抚上红衣鬼王墨色的发,不经意带着安抚和温柔。

“说来惭愧,不怕三郎笑话,因为做了一个噩梦,辗转反侧不能寐,便起身倒了一盏茶。”
花城无声地笑了,轻声问到“那哥哥喊我做甚?可是深夜露寒,在三郎处来寻得一处温暖?”

沉默了许久,谢怜才说“因为我觉得……三郎大概会很需要我这一个拥抱。”
然后又笑到“若是我自作多情了,还望三郎莫要笑话才是。”

红衣鬼王微怔,然后微笑着闭上眼,缓缓收紧拥抱谢怜的双手,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哥哥说的不错。三郎……的确非常需要。”

何其有幸,红尘识君。
幸甚至哉,终得君心。

红尘识君.FIN

山河人间

山河人间

——————————————————

[一]
漫天火光,血色汹涌。
脚下是城墙废墟和堆积成山的尸体,黑色的血液沿着地面断裂的地方汩汩流淌。
厉鬼尖锐的啸声远去,万众猛鬼咆哮的声音远去,凄厉的哀嚎,疯狂或者娇媚诡秘的笑声远去。
蛊城的夜晚从来如同人间炼狱,此刻却仿佛天地初开,万籁俱寂。

废墟上唯一站着的身影慢慢抬起头,一双黑眸静静仰望着天空。那双眼睛美的出奇,仿佛星河倒流而入,但他看着天的眼神并非崇拜或者畏惧,反而让人觉得他是想要一把扯下天幕,把某些东西踏碎在脚下。

良久之后他收回视线,眼睫上的血色颤了颤,然后滴落下来。
漫漫夜色之中唯有他一袭红衣耀眼,他提刀离去,迈入黑暗之中,身后扬起万千银蝶,宛如破碎的星辉。
[二]
他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个人的。
想象着他过去的模样,勾勒着他如今的模样。飘渺的白色身影在脑海里渐渐清晰。那人的面目逆着光,模糊不清,但唇畔带着温润笑意。就这样想着,连神经疯狂的疼痛都淡了一点。
仅仅是想到他,唇角便忍不住地上扬。
想见你。
想见你。
想见你。
心口疯狂叫嚣着名为思念的情绪,堆积百年的念想沉重得让他迈不开脚步。
然而理智让他停下。
还不能。
还言之过早。
雀跃的心情猛然沉下,一袭红衣的人步履骤停,唇边的笑意僵硬了一下。
手缓缓放下,黑眸之中的光亮熄灭,浓郁的暗色铺天盖地。
黝黑的森林之中,一人红衣,孤身独立。
[三]
然后他听说了许多。
他知道他已经错过了一些。
听说他三次被贬,沦为三界笑柄。听说他如今锋芒尽敛,再也不复往昔荣光。
知晓他二次飞升之后疯了一般大杀四方。知晓再次他被贬之后,在暴雨冲刷下崩溃绝望,跌落尘埃泥泞。
沉默、挫败、无能为力。
他妄想,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时光倒流。
我最想死的时候你给了我生的全部意义,而我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你。
[四]
后来与君山,他看着那人缓缓伸出的手,不经意间恍惚一瞬。
时隔百年,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他轻轻握住那只雪白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捧着绝世珍宝,叹谓一声举世无双。
你是山泉冷石,你是天上流云。
[四]
生而为你,愿陪你越过星垂平野和湖光山色,陪你远渡万里重洋和山川蜿蜒,陪你走过山穷水尽与形只影单,漫长的时光中不会再留你一人。
从今往后,此间之罪我来承受,此世之恶我来斩断。
不许你天下风光,愿带你看人间山河。

山河人间.FIN